●航月

加老师是第一批伊犁州的师范生，是昭苏县的民间文学家。

在昭苏，30年前加老师用一支笔，一个本子，一双腿开始了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工作。加老师搜集的都是哈萨克族民间艺人口口相传的民间歌谣、故事。我们现在走的柏油路，都是他那时走过的烂泥路。

每到一个地方，加老师总是很认真地讲述他知道的所有史料。

每天从目的地返回县城时，坐到车上加老师就会说：“如果再多学5年汉语，我就会翻译哈萨克族诗人、民间文学代表作家的作品，也能把我知道的史料用汉语讲得更好。”他遗憾的样子，像做错事一样，内疚满满。每次，我们都像学生一样安慰加老师:“你讲的我们都记住了，受益很大。”

他摇摇头，说还不够。

我们每次到一个新地方，看到草原上的野花就会走过去拍照。加老师第一次没有提醒我们，我们给他拍照时，他坚决不站在草上拍，而是站在路边。当我们第二次再疯狂地拥抱草原上的野花时，加老师就说，哈萨克族很重视对草原植被的保护，不容许任何人踩踏草场。哈萨克族牧民为什么一年四次转场到夏牧场、冬牧场、春牧场、秋牧场，是为了保护草原的生态，让每片草原得以休养。

我们踩进草场的脚马上暂停，然后慢慢退后。我们自以为是城市里的文明人了，在草原，我们原来是野蛮的闯入者。

有了加老师，我们像个小孩，在草原的日子一切从头开始学习，胆战心惊地避免重复犯过的错误。

我们一周内连续路过加老师老家的灯塔牧场，问加老师想回家吗？加老师说：“家就像哈萨克人每天喝的奶茶一样，一天不喝就像缺少了什么，奶茶成为哈萨克人心中的存在。家也一样，你想了，它就在你心里，你不想，家再近也不在心里。”

一辆手扶拖拉机装满了毡房的物品行驶在我们的视线里，这是牧民选择搬迁最快速的工具。

从这条公路通向喀拉苏牧场，一顶老旧的毡房刚刚搭建起来，牧民挖了土坑做锅灶，吃的用的东西都挂在毡房的木杆上。

加老师说，这样的传统的老旧毡房已经很少见了。

这样的毡房是我小时候见到的毡房，也是加老师小时候的家。三根椽子就可以支起来一顶毡房，这是几十年前牧民携带搬迁最简易的老式毡房。

我的耳边响起《故乡》，还有弹奏这首曲子的哈萨克族民间艺人。我知道，在他们的心里，故乡在远方，又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