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猛
假期里,重读季羡林《留德十年》里面的著名篇目《怀念母亲》,读着读着,作家浓浓的思亲怀乡之情再次令我心潮起伏。我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滑落两行温润的细流,嘴角一阵咸涩。野草般疯长的思绪好像长上翅膀穿越时空,飞向梦牵魂绕的家乡,重临那充满泥土气息的童年时光。
43年前,我在老家隔壁村子的泥墩塘小学读三年级。上学之余,割草喂牛、河里戏水、摸鱼捉虾、挑水做饭……往事点点滴滴,桩桩件件,宛如电影的慢镜头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们家母牛和小牛三次流泪的画面更是历历在目,仿佛犹在昨日。
我的家乡芳流墩是雷州半岛红土地上的一个小村庄。上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绿了芳流墩这个偏远的老村,生产队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家户户都分到了责任田。乡亲们欢呼雀跃,喜气洋洋。可是,没过多久,勤劳善良、聪慧能干的母亲却犯了愁。原来我们家因父亲长年在海南岛工作,家里缺少劳动力,再加上没有耕牛,农忙时节更显得困窘。“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挺胸做人弯腰劳作的乡亲都很热心朴实,每到抢种抢收的农忙日子,醒伯、康德叔、进荣叔都会抽空到我们家帮忙犁田耙地、运载甘蔗等粗重农活。母亲一生勤俭节约,善解人意,对自己想得少,对别人想得多,她总觉得要别人帮忙,既要出劳力,又要出耕牛,亏欠人家太多,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母亲跑到娘家,问外公借用刚从集市买回来的那头牛。外公勉强答应了,母亲喜出望外,当天又步行十几里路把牛赶回我们家。就这样,我们家来了一个特别的成员——“丑牛”。
你瞧,这家伙确实丑得可以的啦,个头不高,绒毛干卷,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它吹倒。更难看的是它的皮毛,右边身上大面积斑斑点点,左半边身体牛毛脱落得更是厉害,好像能看到那鲜红的牛肉,整头牛活像癞痢头一样,吸引来的苍蝇围着它飞舞。母亲却把它当宝贝看待,吃晚饭时她郑重其事地吩咐我和弟弟,放学回家后一定要喂养好这头牛,因为它是我们家的好帮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家四兄弟姐妹,哥哥在县城读寄宿高中,姐姐在镇上读寄宿初中,放牛、割草这等差事就落到我和弟弟身上了。每天中午、下午放学后,我们都把牛牵到绿草丰美的地方去,阳光明媚,山清水秀,“丑牛”倒也心安理得,悠闲自在地啃食青草,偶尔低头喝一两口清凉的河水,甩甩长长的尾巴。黄昏时分,母亲忙完农活,回来时总不忘给牛挑回一担鲜美的草,然后往牛棚里撒上干净的泥土,在牛临睡前还给它倒上小半桶用熟蕃薯搅拌的汤水。牛喝得津津有味。夏日农村蚊蝇多,母亲就在牛棚里熏上艾草、干稻草,为“丑牛”驱赶蚊虫。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我们家的牛大变样啦!全身牛毛柔顺光亮,斑斑点点不见了,癞痢皮不见了,整个身子也变得圆鼓鼓的,两只牛眼乌黑明亮,显得格外精神。乡亲们都夸我妈是养牛能手。妈妈谦逊地说:“大家过奖啦,其实我们家的牛变漂亮了,全靠我们家敏仔、泽仔乖巧懂事,能帮忙!”我和弟弟听了,好像喝了蜜糖一样,心里甜滋滋的。
牛牛农忙时节辛勤干活,从不偷懒,没有农活干时,我们就牵它到田埂上、山坡上、树林里吃草。小伙伴们骑牛背、捉知了、采山花、摘野果,别提多开心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牛牛到我们家已经一年了。一天夜里,妈妈忙完家务,高兴地问我和弟弟:“咱们家牛牛快要生宝宝了,开心不?”我和弟弟听了,兴奋得从床上蹦跳起来。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牛牛临产前,“哞哞”叫了好一阵子,我和弟弟最终抵不住疲倦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迫不及待地走向牛棚,发现一头湿漉漉的小牛偎依在牛牛身边。牛牛用它长舌头轻轻地舔着小牛。小牛很是享受,一会儿用小脸蹭妈妈的长脸,一会儿闭上小眼,一会儿甩着小尾巴,一会儿摇摇头。一旁的我欣喜若狂,一边抚摸牛牛,一边亲亲小牛。牛牛轻轻呼出一声:哞!循着牛牛温柔慈爱的呼唤,我才留意到牛妈妈眼眶里噙满晶莹的泪花。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牛流泪,很清澈,很透亮。我不禁喃喃自语:“牛牛流泪了,它做妈妈了,它好幸福噢!”
家里多了一头牛,喂养的任务自然也加重了。幸好,那时上学压力不大,作业都是在学校里完成,放学回家的时间全凭自个做主。我和弟弟通过“剪刀、石头、布”达成约定,每周一、三、五,我管牛牛,他管小牛,二、四、六就反过来,星期天另行自由安排。分工不分家,我们放牛是一起行动的。春天里,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山坡上、小河边、池塘旁、草地里都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牛牛带着小牛悠闲地吃草,我挽起裤腿坐在小河边踩水花,弟弟闲得无聊蹑手蹑脚地捉草丛里的青蛙。突然,小河发出“咚”的一声响,原来是淘气的弟弟往河里扔下了一颗石子,水面的倒影斑斑驳驳,牛影、人影、草影,影影绰绰。夏天,树木葱茏,繁花似锦,习惯赤脚走路的乡亲把日子踏得铮铮响,让生活长了一节又一节,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暮归的牛儿是我们的同伴。秋天,天高云淡,秋高气爽,田野里黄澄澄的稻谷随风起伏,像铺上了一层金子。有些人家稻子收割得快,稻田里留下一畦畦整齐的两三寸长的稻茬和一堆堆草垛。这美丽的秋色,这广阔的稻田是放牛的绝佳地方。此时,小牛也长高长大了,个头跟牛牛差不多了。我骑着牛牛在前面开路,弟弟赶着小牛跟在后面。看着我倒骑牛背威风凛凛的样子,弟弟也想骑上小牛背上,小牛极不情愿地轻轻一躲,弟弟没站稳,一个趔趄 ,重重地摔在稻田上,头上、脸上沾满了黑泥。看着弟弟狼狈的模样,我乐得哈哈大笑。小黄好像知道闯了祸似的乖乖地跑到牛牛身旁,蹭来蹭去。弟弟气恼地跺着脚说:“好你个小黄仔,看你调皮捣蛋,明天我就请东叔给你穿牛鼻!”
其实,弟弟说得没错,前几天妈妈就找人准备给小牛穿鼻绳了,因为它长大了,也该学习做农活了。没过几天,方圆十里颇有名气的穿牛鼻行家东叔就来到我们家。这时候,弟弟的气早消了,他焦急而又心疼地问东叔:“叔叔,穿牛绳疼不疼,太疼的话就不要穿了,好不好?”看着弟弟满脸的天真,东叔笑而不答,叫我把牛牛牵到院子外面的苦楝树下拴好,让小黄独自留在牛棚。一切准备就绪,身材魁梧的助手使出一招“双龙出海”,厚大的双手将牛头固定好,东叔接着熟练地用碘酒对牛穿鼻部位和穿孔器进行消毒。看着锋利的穿孔器,我们捂着眼睛不忍看。牛牛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哪里尝过如此的苦痛,当东叔拿着穿孔器看准部位准备穿刺时,小黄使劲挣扎,后脚乱踢,拼命地“哞哞”乱叫,急速的叫声好像要把牛棚掀翻一样。此时,弟弟再也受不住了,他冲出院子,趴在院外的磨台上痛哭。院子外的牛牛也躁动起来,绕着苦楝树一圈圈地打转,不时“哞哞”回应。渐渐地,小黄累了,东叔已经顺利地将穿通后的穿孔器拔出,并将鼻圈穿入,用小绳固定好,最后用碘酒消毒。满头大汗的东叔临走前吩咐母亲:“婉霞嫂,刚穿好鼻圈的小牛伤口没有愈合好,须经10到15天伤口愈合后才可以系绳牵引,以免伤口发炎。”母亲付过工钱,送走东叔他们,就让和我小心翼翼地把小黄带到牛牛身旁。牛牛的脸颊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它扭转头轻轻地蹭小黄的头,亲昵地舔小黄布满泪痕的眼角、皮毛。我痴痴地看着,心里仿佛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春风秋雨又一年,物换星移又一载。小黄出落得矫健强壮,犁田耙地、拉车载物的本领样样精通了,村里的劳动能手竖起大拇指赞叹:“这牛犊听话肯干,力气大,是个农耕好手!”一传十,十传百,前来看小黄的人络绎不绝,我们家于是也热闹起来。我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和母亲的交谈,好像可以卖个好价钱。我和弟弟气冲冲地对母亲说:“小黄绝对不能卖!”妈妈说:“对!不卖,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可是,小黄被赶到牛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时,兄弟姐妹四人读书,家里支撑不起,母亲无奈请“牛经纪”光华叔联系卖牛事宜。我们都知道,直到放学回家看见牛棚里只剩下牛牛时,不祥的预感就是母亲把小黄拉去卖了。母亲兴冲冲的对我们说:“今天给你们加菜,一人一个大鸡腿。”我和弟弟痛哭流涕,狠狠地把鸡腿扔在地上,抽噎着:“我们不要鸡腿,我们要小黄。”泪眼朦胧中,再看牛棚里孤零零的牛牛,脸上的绒毛已经全部湿成了一缕一缕的毛辫,泪水不时从脸上哗哗地流下来,没过多久就哭湿了身下的土地。这是我所看到牛第三次流泪。
“爸爸,你怎么哭了?”天真烂漫的小迪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跟前,搂着我的脖子撒娇。我揩揩眼角的泪花,合起书苦笑着:“迪迪,爸爸想念牛牛和小黄啦!你以后会懂的。”支开小迪迪,我的心里一阵颤动,笔尖流泻下一时的感悟:人和动物的眼泪是相通的,发自生命深处的泪是一种生命与生命相互珍爱的泪。
作者简介:洪猛,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深圳市文学学会会员,作品散见《南方日报》《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晚报》《深圳侨报》《青年文学家》《渤海风》《南粤教育》《特区教育》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