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人间词话》选出宋词警句代表人生三大境界，季羡林也有他四时读书乐的诗词集句。春日读书，“绿满窗前草不除”是他感受到的最大乐趣。这个句子最先由宋代大儒朱熹用联语的方式写出，后经元人翁森改成《四时读书乐》的《春》七言诗：“山光照槛水绕廊，舞雩归咏春风香。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惟有读书好。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

八百多年来，“窗前草不除”的“原汁原味”，居然还能适应当代文士的“口味”。我想，个中道理正像杜甫的“一月不梳头”或者闻一多的“足不下楼”一样 ，不外强调“专心”两字。读书着迷到废寝忘食的状态，哪还在意什么屋外杂草呢？既不除草，猛一抬头，无可避免地有一片深绿映入眼帘，既可清心，亦能醒脑。一个读书人能够达到那个境界，怎不叫人羡慕呢？

不过，身居现代住宅的爱书人，也许没有这份福气。现代住宅社区有很多规定。庭院的花草如不按时剪裁整理，何止是邻居，连社区管理人员都会上门责问。就算有职业园丁负责修整庭院花圃，你可能没想到，他们正是读书人的“克星”。

因为他们的工作是集中了割草机和吹扫器的火力，向你家“攻击”。他们大鸣大放个把钟头，完成任务后才得意洋洋地驱车扬长而去。

记得林语堂有一篇文章，说他不喜欢学校图书馆的现代“管理”方式。他认为图书馆原是读书放书的地方，根本不需要任何限制读者的规定，让人自由拿取、放置、阅览就是了。读书的人随心所欲，看哪本书就拿哪本书，看完放下便是。他鼓励自由阅读，既可养成爱书的习惯，也能启发多方面的兴趣。如此说来，不除草的专心专意和乱放书的自由自在，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矣。

即使用科技时代的眼光看来，我认为林语堂的想法至少有一半是对的。他的一半错误是把公家图书馆当作家庭的书房。书房不是“死的装饰”，而是“活的利用”，那是一个绝对属于读书人个人的自由天地。我们可以想像，活书房正是林先生生活的一大部分。

至于季先生呢？一辈子忙着研究语言学，整理国故。他住的那座四合院如果庭院杂草丛生，日久不除，我想他一望窗外景色，也许有李白吟咏《独坐敬亭山》那般“相看两不厌，只有荆藤山”悠闲平静的心情吧。 （王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