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8来源:深圳侨报 2020年12月23日
玉壶心 [平湖]
老婆是社区“网格信息员”。这份工作待遇不高、事务繁杂,除了采集出租屋信息主要任务外,还须承担上面随时分派的任务。比如,出租屋安全隐患排查、工厂企业员工信息采集、疫情防控信息跟踪。眼下,老婆又多了一重身份——人口普查员。
周六下午,老婆说晚上上门采集人口信息。我决意陪她一起去。晚七点准时出发——早了不行,很多工厂周六仍在上班,有些工人会在食堂吃了晚饭才回;还有些回到宿舍自己做饭,得给人家预留时间。七点半,我们到达老婆负责的片区。那里属于老旧住宅区,楼栋全部未装电梯。我们按照系统随机抽到的名册,逐一上门询问登记。接连敲了两扇门,均无动静。
又爬到另一栋楼九层,再敲门,仍无反应。从门缝看不到灯光。老婆掏出手机打电话,租户回复说带孩子在广场游玩。问明来意,租户很是热情:“你们稍等一下,我15分钟回来……”走廊灯光有些暗,两排密集分布的门一律紧闭。我说:“要等这么久!”老婆说:“这算好了。有的要等一个钟头,甚至不接电话……”
我感到无聊,默默按秒数起数来。数到接近九百时,一名30岁左右女子领着一个五六岁男孩,气喘吁吁爬上楼层,径直走到我们面前。她微笑表示歉意:“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是我们不好意思打扰你!”老婆一脸真诚。女子打开门,开灯,让我们进屋。当手机系统翻到“婚姻状况”一栏,下面有“未婚”“有配偶”“离婚”“丧偶”选项。女子眼尖,自己指到“丧偶”那里:“选这个。”语气云淡风轻。想必她已走过创痛。
我有些震惊,也不免伤感。想当年,父亲去世时,我比眼前这孩子还要大两三岁。我母亲,这女子,都是开朗乐观的女性。祝愿他们以后生活幸福。
八点过后,租户们陆续返回出租屋。辗转几栋楼,已是晚上十点半。虽然北方已是雪花飞舞,但深圳仍然热度不减。尽管穿着短袖T恤,我们早已汗湿衣背。我问老婆:“继续敲门?”她不假思索道:“肯定啊!他们一般早上七点前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这个点儿是最佳时机。”
我们又爬上一栋楼的七层,轻轻敲门。一个男人懒洋洋地问“哪个?”“你好!我是社区人口普查员……”“我们都睡了!”“那我隔着门问你好吗?”老婆的耐心异乎寻常。一问一答五六分钟后,老婆说:“能否麻烦你开一下门,人口普查需要本人签名。”门开了,男的站在门口,紧挨着门的床上坐着女主人。我忙说:“不好意思,打搅你们了!”或许见我们客客气气、这么晚登记不容易,他们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们辛苦了!”男子签完名,并未马上关门:“晚上九点半才下班,吃饭洗完澡,刚到床上躺下……”我问:“明天还要上班吗?”女主人回答:“工厂明天休息,我们要出去打临工……”
刚刚,我还觉得他们不近人情,现在不禁产生深刻的同情。这是低收入劳动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像我老婆,为了增加收入,不也做手工挣钱吗?她的那些同事,工作之外,也是各找生路。我在单位虽有写作特长,但囿于能力之外的条条框框,一直未能入编。工资待遇与有编制人员相差甚远,只能靠业余“爬格子”挣点稿费。
再爬上另一栋楼六楼时,一个小青年开了门。他靠在门框。我们站在门口填表。询问即将结束,一位60多岁的男子从里面出来,猜想是小青年的父亲。我礼貌地向他打招呼:“您好!人口普查登记……”那男的竟然高声呵斥:“普查啥?赶紧给我走开!” 我立马热血上涌,但还是强压住火气说:“我们也不想这么晚来打搅,请您谅解!”老婆听而不闻,继续埋头登记。
回家路上,我说:“那人态度好恶劣!”老婆轻描淡写:“我几乎每天上门采集信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不过终究还是理解配合的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