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里打个电话给父亲

电闪雷鸣，雨下得烦躁不安

突然想起老父亲，和他孤独的村庄

不必再找寻任何借口，不必等待

夜并不深，打个电话振动村庄的寂静

我的老父亲，日入而息

睡在初夏的寂寞里，睡在惊雷中

他的夜和风细雨，鼾声雷动

对N次电话的铃声与焦虑充耳不闻

父亲是个知足的人，不猜想悲伤

二两老酒就能支撑所有的艰辛，与幸福

偶尔在母亲的电话中听到一声叹息

他默默盘算母亲的归期暗自伤神

父亲的电话在六点钟把我吵醒

问我昨晚打电话有么子事

我说，就是有点想您了呢

他说吃过早饭了，喝了酒，正背着铁锹下地

我说，爸爸，我还睡觉呢

他说，这么轻的风，这么清新的空气……

言外之意是说我错过了美好的光阴

我喃喃地，翻了个身，进入下一个梦境

和父亲唠叨

我的父亲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与他唠叨诗歌和后现代意识自然是对牛弹琴

我的老父亲

一辈子不愿意离开他的乡村

所以与父亲其实是没有什么好唠叨的

譬如天气会不会太热

田里的稻子有没有抽穗

后院的柚子挂果多不多

回家时一起栽种的那棵银杏有没有长出新枝

除此之外，还能唠叨些什么呢

譬如不要再抽烟了，偷偷地抽也不行

酒意思意思一下就好，不能斟得太满

一定要注意冷暖和身体

还会唠叨院子里的一群小鸭小鸡

和父亲唠叨这些时父亲快乐得像个孩子

其他的就不必再提起

不去唠叨他日益佝偻的背日渐斑驳的胡须

连他慢慢宽大的衣襟也不要提起

不说回家的预期，不说未来，只说过去

有时会唠叨跟我一起住城里的母亲

老太太七十了还要来城里照顾孙子孙女

父亲说你娘逞强了一辈子你们要让着她些

哎！每每说到这些我的眼眶就婆娑迷离

70岁的父亲

在家的时候，父亲老是躺在床上

感冒咳嗽的，看上去费劲

母亲悄悄告诉我，你爸见你回来，撒娇呢

母亲的话竟然让我哽咽

连续几天：早上、中午和晚上

我问父亲，好点了吗

父亲说，好些了！可父亲闲下来还往床上躺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辈子闲不住

父亲的困倦让我有被针扎的疼痛

我走到父亲床前

用手去探他的额头

竟是发烫的

我说，爸爸，我们去卫生院吧

母亲便在暗中嘀咕

似在埋怨父亲的娇气

父亲不做声，起床、穿鞋、跟着我走，像个听话的孩子

医生说，血压有点高了，老爷子不要再抽烟喝酒，少吃点荤

医生望着父亲说，输点液吧

父亲望着我

我说，打点针药就可以了的

父亲打了两次针药，就好了

只是眼珠有点凹，凹向深处去

我说，爸爸，健康要紧，酒就不要喝了吧

父亲说，不喝就不喝吧

这次回家，父亲70岁

我是专为父亲70岁回家的，想要陪陪他